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齿间蒙难记

作者:张雄文 来源:株洲新区 发布时间:2020年05月20日 浏览次数: 【字体:

  牙齿于人,功不可谓不大:美五官、辅发音、助咀嚼。但一般人除平素小恩小惠挤点牙膏,例行公事应付外,鲜见对自己牙齿有何殊遇与恩宠。牙齿似乎也因此忿然不满,屡屡怠工、捣乱甚而脱岗,生出诸般事端,弄得不少人对其恨得“咬牙切齿”,或者恨得“牙痒痒”。以齿牙恨齿牙,似乎陷入了“连自己都讨厌自己”的心理隐疾。不过,这些事端,有时责任不在人,而是牙齿,爱之切而恨之深,“怒其不争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
 

 

  作家丰子恺在其著名檄文《口中剿匪记》中,怒斥自己的牙齿为“匪”,声讨说:“口中剿匪,就是把牙齿拔光。为什么要这样说法呢?因为我口中所剩十七颗牙齿,不但毫无用处,而且常常作祟,使我受苦不浅,现在索性把它们拔光,犹如把盘踞要害的群匪剿尽,肃清,从此可以天下太平,安居乐业。”他后来果然决绝走进诊所,任命牙医易昭雪为“口中剿匪总司令”,将牙齿“连根拔起,满门抄斩”,又再托易医生另行物色一批“个个方正,个个干练”的牙齿,这才欣慰地说,“我口中的国土,从此可以天下太平了”。

  青年时读到此篇,我钦服的是丰子恺拔牙的勇气,十七颗相伴多年的牙齿一个不剩,毫无留恋;进入中年,自己的牙齿突遭变故,才觉出他笔下着墨不多的“口中剿匪总司令”易牙医的高明,非但“不伤一兵一卒,全无苦痛,顺利成功”,另外装上的牙齿也“个个为国效劳,为民服务”,令丰子恺尽享口中“太平”之福,还为文学史留下一篇脍炙人口的佳构。

  我对自己的牙齿谈不上百般呵护,但也算是不敢疏忽的“富养”,最终与丰子恺一样“反目成仇”,对其恨声连连,是缘于长了智齿。智齿名号虽佳,却无一点令人惊喜的智慧。某个早晨醒来,两排齿间忽然有了异样,且夹杂着愈来愈严重的疼痛,揽镜一照,牙龈红肿,疼痛处的牙缝里,斜刺里钻出一颗小牙,银白而尖利,仿佛野兽令人惊怖的獠牙,或半路挺出短刃、索要钱财的“匪”。其余牙齿非但作壁上观,甚而往两旁挤靠,给智齿慷慨腾挪地盘。我疼得张嘴大放哀声时,牙齿们个个露出苍白的面目,迎风嬉笑,像一群倒戈的伪军。

  我也只得求诸医院,聘请“剿匪司令”了。进到一所医院,先是排队挂号、候诊。几处地方,都是男女老少挨挤,队伍早已排出了曲弯的S型,犹如深受巨创而痛苦挣扎,不断折曲的蟒蛇。智齿似乎听出了不一样的声响,也翻来覆去折腾身子,大概想出来瞧瞧热闹。我起初还强闭住嘴,端出绅士风度,却终究抵不住它的尖锐与执着,忽而弯腰躬背,忽而皱眉歪脸,张开嘴巴大口吸溜起来,像青筋鼓凸的老铁匠拉起了风箱。呻吟时,我分明瞥见不远处那位面容清丽,有似一瓣粉色桃花的护士抿嘴而笑,好看的一口白牙莹莹灼亮。我知道她的白牙一定窥见了猥琐的智齿,有着出身名门的高傲自得,于是更加痛恨自己口中的“匪”了。

  前头人影渐次被诊室的大门吞噬。终于到我时,我托着腮帮,陡然有了此番务必拜聘良将,“灭此朝食”的壮气。门开了,办公桌前,一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傲然端坐。我哈着腰,在扭曲的脸上强挤笑意,套着近乎,又吸溜着诉说原委,表达仰慕恳请之意。男子面有深山古寺的幽冷,取出小电筒往我齿间一照,说先验血,尔后麻利提笔,刷刷开出了缴费单。我接过单子,心下嘀咕,多颗牙齿何须验血?但终究在人屋檐下,不敢则声,到楼下又重复了几遍排队的苦楚,献出若干钞票,挨了一针,等候半晌,才算拿了结果单,回到诊室。不想,男子只淡淡一扫,又刷刷几笔开单,说住院吧,去办手续。我终于忍耐不住:看个牙还要住几天院?男子似乎遇见按下的葫芦又浮出水面,笑了:住一年的都有。我转身出门,默然撕了单子:这恐怕是与口中智齿相类的“匪”,请他当“司令”,便是“开门揖盗”了。

  错拜了“司令”,“清剿”行动无果,我面容懊恼而凄怆,踉跄踟蹰在街道上。“口中匪”似乎更得意,又悄然拱出了一小截,疼痛也愈发剧烈起来,令我时时龇牙咧嘴,“头涔涔而泪潸潸”了。熙熙人流多侧目而视,表情漠然;行道树则挺着腰杆,装出一本正经模样,实则我听见了风中传来的暗笑声。

  踅到晚报大道,疼得又歪嘴乜眼时,蓦地瞥见路边“喧美齿科”几个字眼。门脸窄狭,门楣素朴,毫无张扬之气,一旁便是烟火味十足的“亲子托班”。常听“猛将起于卒伍”,韩信、岳飞、徐达、粟裕莫不如此,莫非“口中剿匪”的真正将才也藏于此等寻常闾巷间?

  抱着试试的心情靠过去,一楼门脸原来还是多家共用的公共空间,需借电梯上到三楼,我又犹豫起来。此时,齿间又闹腾开了,只觉所有牙齿都在揭竿而起,希图弃我而去。心下一横,我摁下了电梯的上楼键。

  出了电梯门,稍稍一拐,眼前豁然亮堂。一个幽深的长形大厅里,井然摆满七八张茶几,四周围着浅色靠背沙发。老老少少怡然而坐,或翻书页,或品咖啡。几个穿白大褂的女子轻盈穿梭其间,或答询问,或添茶水,脸上浮荡浅浅笑意,像堆砌了许多晨间阳光。令我惊异的是,她们每人的牙齿都一律整齐而洁白,仿佛一个模子雕出的玉石,嘴一张,脸蛋便生动起来。右边墙上,贴着几行立体黑字:“想和你一起/品味每一次酸甜苦辣/想陪你一生/遇见每一次笑容开放。”左边墙角则是一排到顶的书架,摆满了各种书籍:《李世民》《刘墉》《张之洞》《曾国藩》《纪晓岚》《胡适》《臧克家》,甚或有冯至的《十四行集》、闻一多的《红烛》、戴望舒的《雨巷》……

  我疑心误入了咖啡馆,不过,咖啡馆还多了些市侩,没有眼前的温馨与书卷气。似乎有了书香淡淡浸淫,我齿间的疼痛也骤然消隐了许多。疑惑间信步而走,又发现两三道走廊连着大厅,墙上贴有穿白大褂者与患者的许多微笑合影,集成偌大的“心”字。走廊通往一排排独立的房间,透过门上玻璃,可见屋里赫然耸着曲臂的仪器,仪器下的躺椅有人安谧而卧,全副武装的白衣人正举着器械忙碌。每间屋的墙上都有液晶电视,打开的频道也大相迥异:满场奔跑踢球者、持枪激烈对抗者、花前月下私语者、楼堂馆所接头者……见到熊二姿势夸张,顺林间小道猛追光头强的镜头,我哑然而笑,躺卧者一定是孩童了。探头细瞧,一着白大褂的女子果然在柔声哄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。女孩的心思早在屏幕上,全然不管一旁的器械已高高举起……

  我不再犹疑,回到大厅,接过一杯与盈盈笑意相伴而来的咖啡,正式决定就在此间聘请“剿匪司令”。“司令”叫汪伟,选择他,是因我在墙上读到他署名的一句话:“专注齿科精艺,视口腔医术为齿间艺术”,能将医术视为艺术的人,必能当此大任的。汪伟年纪不大,个子敦实,面相憨厚,让我躺下后,先一一举着塑料密封的各种器具,说都消过毒,尽可放心。我到底有些紧张,似乎将上刑场。汪伟憨笑着,索性暂停下来,与我聊着家长里短,不觉间聊到了喧美齿科从草根到大型集团的往事:最早是几个刚医科毕业的年青人在望城坪塘开的诊所,筚路蓝缕多年,而今已是与美国密歇根大学深度合作,有着17家门店200名员工的连锁医院;喧美人均龄不到30岁,有着年轻人的霸图——打造舒适齿科的概念,让患者如沐春风,最终齿笑颜开。

  无论是汪伟本人还是喧美,果然都是起于卒伍、久经战阵的良将,我筑坛拜将的对象并非赵括而是韩信,心下便彻底放松了。微微麻醉间,“口中匪”被汪伟轻松拿下,弃于墙角的垃圾桶。其余牙齿似乎受到震慑,个个肃然归位,不敢再作祟,口中的“国土”瞬间太平了。

  步出诊所,晚霞漫过行道树,缓缓涂抹过来,似乎要抚慰我齿间蒙难后的新生。我惬意地扫视霞光里的楼宇、车流,有着“王者归来”的感慨,蓦地想起了清人徐光发的诗句:风日既喧美,云木交清疏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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