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篇之前,请允许我先带您回到一个特殊性的瞬间。
2010年7月的一个暴雨夜,株洲神农城工地。当那方来自泰山、铭刻着“五岳独尊”的巨石被吊车缓缓提起,雨柱如注,砸在石面千年的刻痕上,顺着纹路淌下,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中,像极了浑浊的血泪。工地所有的灯都亮着,几百号人围成一圈,沉默地看着。忽然,站在我身旁的老石匠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深深陷进泥浆里。紧接着,一个,又一个,几十个黢黑的身影接连跪倒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吊车的轰鸣和滂沱的雨声撕扯着夜幕。那一刻,我也跪了下去。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,咸涩,滚烫。
这不是迷信,也非仪式。那只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当五千年的文明重量突然以一方巨石的形式,压在你面前这片刚刚剥离了荒草的土地上时,膝盖的酸软,是血脉的认亲。
十六年后,2025年冬至,我站在293米高的神农塔顶。脚下,神农太阳城的玻璃幕墙折射着落日熔金,万福广场上一万个“福”字在暮色中渐次亮起,如撒了一地的星子。远处,神农湖波光敛着最后的霞彩,大剧院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座静默的峰峦。风声猎猎,捎来城市低沉的呼吸。我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描绘宫室建成的句子:“如跂斯翼,如矢斯棘,如鸟斯革,如翚斯飞。”如鸟展翅,如雉飞腾。几千年前,我们的祖先盖房子时这样唱过;几千年后,我们依然在用汗水和生命,让同一片土地长出新的翅膀。
从2009年那个“朝气蓬勃和富有生机活力”的春天,推土机惊飞荒坡上筑巢的麻雀开始,到此刻的满城灯火、百万客流——十六年。本文,便是这十六年的化石,是一次试图为一场文明的“心跳”录音的笨拙尝试。心跳声里,有五千年前炎帝尝百草时踩过泥土的足音,有十六年前建设者抬着钢梁喊出的号子,有今日孩童在“福”字地砖上追逐嬉戏的欢笑。它们强弱不一,节奏各异,却奇异地汇成了同一条河,从远古莽荒的时代,轰鸣着,流淌至此刻,再奔向望不见的未来。
一、容器:我们建造的不是丰碑
最初,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“建项目”。
2009年4月17日,株洲公布神农城建设方案:五年时间,八十七公顷,打造城市的“中央公园”。消息让全城沸腾,也让我们这些最早踏入那片荒草及腰之地的人,感到的是一种混合着豪情与茫然的沉重。土地是熟悉的,炎帝广场的老雕像已陪伴市民十二年;土地又是陌生的,它即将承受的,似乎远超一片草坪、几处景观的范畴。
很快,工地上流传开一句朴素的顺口溜,概括了接踵而来的日子:“神农城,日光浴,夜总会,安全套,不睡觉。”
“日光浴”是湖南毒辣日头下的曝晒。钢筋烫手,汗珠滴在混凝土上,“哧”一声便化作白烟。我曾见一个年轻焊工后背晒出密麻的水泡,收工后用冷水冲,疼得龇牙咧嘴,却笑称是“日光浴深度体验版”。“夜总会”是夜夜开会,图纸、矛盾、工期,会议室灯火通明至凌晨两三点。“安全套”是头上安全帽、脚下防水套鞋,雨天泥浆灌满,一年穿烂七八双。一位老工长套鞋破了洞,用胶布缠了又缠,说省下钱给孙子买奶粉,等城好了,带他来玩。“不睡觉”是常态,实在困极,便在板房角落或钢筋堆上靠一会儿。我曾凌晨巡查,见一名技术员攥着半个馒头睡着,月光照在安详的脸上,如婴孩。
那时,我们以为自己在浇筑混凝土,在拼接钢结构,在追赶一个被称为“进度”的幽灵。直到那个暴雨夜,直到我们跪在泥泞中,仰视那块来自泰山的石头;直到我们从三山五岳、从西藏新疆、从台湾港澳,取回三十四份土壤、八方石头,将它们汇于基座之下——一个迟来的顿悟,如闪电般击中了我们。
我们浇筑的不是混凝土,是“厚德载物”的大地。我们建造的,是一个“文明的容器”。
这个容器,要盛放什么?
它首先要盛放时间。不是物理的时间,而是文明的时间。如何让一座2010年开工的现代城市广场,与五千年前“斫木为耜,揉木为耒”的炎帝神农氏对话?设计师在广场入口安置了一座日晷。每一个走进的人,都需先在此“读一读时间”,然后才去见那位头饰牛角、身背药篓的石像。炎帝像高19.97米,由福建石匠一钎一钎凿出,阳光掠过其额角金纹时,仿佛五千载时光在花岗岩的冰裂纹里苏醒。脚下的万福广场,一万块地砖镌刻着一万个字体各异的“福”字,来自一百零八位书法家之手。人们在此漫步,脚下踩着的,是篆书的圆转、隶书的厚重、楷书的端正,是《尚书·洪范》所载的“五福”:寿、富、康宁、攸好德、考终命。时间被物化了,被砌进了砖石,被铸进了铜像。广场两侧,后稷、大禹、鲁班、宋应星、扁鹊、华佗、张仲景、李时珍八尊铜像静静肃立。远看一模一样,近观才知各有生命刻痕:后稷掌心朝上,仿佛托着无形之谷;大禹手指前伸,似在忧虑水患;鲁班手指关节微凸,是常年握工具的印记;扁鹊右手腕有因搭脉而生的骨节隆起……他们沉默如谜,但若有盲者以手代目,抚摸基座上的盲文铭牌,便能指认:“这个‘稷’字,笔画多,扎手;那个‘鹊’字,简简单单,滑溜溜的。”时间在这里,是可触摸的形状。
这个容器,也盛放空间的记忆。2010年,我们发起“三山五岳之石、中华大地之土”采集。行程五万七千公里,从泰山之巅到阿里山麓,从雪域高原到宝岛港湾。台湾的台商在信中写道:“这土要掺进炎帝像的基座,让根扎得深些。”西藏的援藏干部发回照片:海拔五千米的雪山下,他手捧泥土跪在飘扬的经幡前。当这些土壤与石材最终混合,注入广场的基座,我仿佛看见《周易》中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的景象。大地不择细壤,文明不拒微流。这个容器,让来自中国每一寸肌肤的泥土,都有了共同的归宿。
但最重要的,这个容器盛放人——具体的人,他们的汗水、泪水、欢笑与祈愿。
我记得那位刘师傅,炎帝像吊装的总指挥。吊装前三天他没合眼,在办公室黑板上画满轨迹图,标风速,算重心。19.97米高的石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时,他喉结滚动,对讲机里传来司机询问是否暂停的声音,他只死死盯住对位线。当石像底座榫头与基座凹槽严丝合缝撞击的闷响传来,他忽然蹲下身,双手捂脸,不是哭,是笑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他说:“我爹是石匠,他说石头有灵性。你对它用心,它就稳当。”
还有那613户涉迁人家。有人曾组织“维权小组”,最终却主动解散,说“长痛不如短痛,拆掉重新建设”;有人放弃经营火爆的企业,成为第一个签协议的业主,开启“二次创业”;有人在指挥部负责人提着年货登门拜年后,成了首批签约者,坦言“一举数得的满足,值了”。《孟子》言: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”他们的“舍小家,顾大家”,是另一种形式的建设,是文明容器中不可或缺的、温热的基石。
容器的四壁,由数不清的“他们”砌成:在D11大型推土机24小时轰鸣中作业的司机,在盛夏四十度高温下抢种树木、后背结满盐霜的园林工人,在180米高空像壁虎一样贴在塔身安装玻璃的师傅,在“闷炮”捷径与一寸寸“啃”岩层的笨办法之间,选择了后者的年轻经理……他们中的大多数,名字不会刻在任何匾额上。但神农城的每一寸道路,都记得他们靴底的泥泞;每一块玻璃,都映照过他们安全帽下的脸庞。
这个容器,于是有了温度,有了心跳。
二、回声:在每一个空间里,听见远古的弦音
神农城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,它是一个复杂的生命体,各个器官承担着不同功能,却共享同一套文化基因。漫步其间,你会听见一场跨越五千年的多重奏鸣。
在神农广场,你听见“市”的回声。 广场的现代名字下,跳动着最古老的脉搏——“日中为市”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记载:“神农氏作……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”这十六个字,是刻在中国商业基因上的原始密码。广场的设计,无形中是对这古老场景的复现:开阔的空间聚合人群,放射状的通道宛如当年各部落汇聚的路径。如今,广场南侧的夜市热气蒸腾,卖糖画的老师傅以勺为笔,金黄的糖浆在青石板上顷刻化作凤凰,引来孩童欢呼。这场景,与半坡遗址出土的、边缘有磨损痕迹的“交易陶片”,与姜寨聚落红烧土面上“日”“交”组合的图案,构成了奇妙的互文。广场是什么?它不仅是政治集会的地标,不仅是文化展演的舞台,更是“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”的古老愿望,在钢筋水泥时代找到的肉身。一位八十多岁的王姓老人说:“变的是房子,不变的是人心。”诚哉斯言。交易的物质形态从陶罐粟米变为奶茶卡片,但那份“各得其所”的朴素愿望,依然在每一笔交易、每一次相聚中脉动。
在神农太阳城,你看见“市”的进化。这座商业综合体,是“日中为市”理念的现代性转译。它的命名直指本源:“太阳”是那个古老计时器与公正见证者,“城”是容纳交易的现代穹顶。北区入口,“日中为市,首倡交易”八字碑铭,是每位顾客无声的“入门礼”。商场中庭的“炎帝采药”铜雕,南区“耒耜耕读”主题墙,“五谷丰登”装置艺术,乃至洗手间陶罐形的指示牌,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:我们今日在此进行的消费,与五千年前烈山脚下以物易物的本质一脉相承。亚里士多德说,人为了生活得更好来到城市。而让生活更好的核心行动之一,便是交换。2025年底,焕新升级的神农太阳城(万达广场)开业,两日客流破百万,首店比例高达71%。消费者在此“漫步公园中,购物自然里”,这何尝不是一种崭新的“各得其所”?《史记》云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这熙攘,从远古集市延续至今,喧嚣不改,只是“利”的内涵,从生存之需,扩展至生活之美、生命之丰。
在神农大剧院,你感知“乐”的传承。“神农氏作琴瑟”,《世本》的记载揭示了这位人文始祖的另一面:他不仅是耕种者、交易者、医者,亦是艺术的发明者。神农大剧院“山高人为峰”的螺旋造型,如燃烧圣火,如起伏峰峦,本身即是一曲凝固的乐章。但剧院真正的灵魂,在于它让“乐”从神坛走入人间。它坚持“高贵不贵,文化惠民”,20元的低价票,200元看六场的“爱心艺惠卡”,让普通市民得以走进艺术的殿堂。当舞台上演原创舞剧《炎帝颂》,演至误食断肠草的先祖轰然倒下时,台下一个小男孩紧抓妈妈的手,小声问:“老祖宗真的死了吗?”得到肯定后,他沉默片刻,说:“那他好伟大。”艺术于此,不再是抽象的审美,而是可触摸的祖先血脉,是可感佩的牺牲精神。《礼记·乐记》说:“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”剧院之功,便是促成这场“和”:古今之和,雅俗之和,心灵与艺术之和。
在神农艺术中心(株洲博物馆),你目睹“器”的冥想。 建筑模仿远古陶窑,形如一件从大地升起的巨大陶器,呼应炎帝“作陶为器”的功绩。内部,从醴陵釉下五彩瓷到罗马文物,跨越时空的器物在此静列。一位台湾老人站在炎帝蜡像前深深鞠躬,说他爷爷渡海时,只带了一包家乡土和一尊炎帝小像。“无论走到哪里,炎黄子孙的根都在这里。”艺术中心,于此成为连接四海的精神脐带。
在神农坛,你体会“祀”的升华。 登坛需经六十八级“天梯”,每级十七步,暗合“六八为足”,寓意脚踏实地。台阶中央汉白玉“御路图”上,福、禄、寿、喜图案,承载着最朴素的民间愿望。坛内供奉五尊炎帝像,分表智慧、财经、医药、丰收,正是始祖功绩的人格化映射。两万盏市民供奉的祈福灯,在暗殿中如星河闪烁。一位中年妇女长跪坛前,为患癌的父亲祈福。那一刻忽然明白,炎帝尝百草开创医药,不正是为了让后人“少受点罪”么?《老子》言:“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脱,子孙以祭祀不辍。”这“不辍”的祭祀,在现代社会,便化作了无数普通人登坛击钟、焚香许愿的刹那虔诚。坛与两百公里外炎帝陵的神农大殿朝向一致,一为祈福圣地,一为祭祀福地,遥相呼应,完成“敬天法祖”的完整闭环。
在神农塔,你获得“观”的视野。这座曾毁于冰灾、又涅槃重生的“20世纪中国最高钢塔”,是城市的制高点。电梯以每秒四米的速度,一分钟将你送至180米高空。透过“太空风险窗”俯瞰,湘江如练,街巷如织,整座城市的生活摊开在脚下。古人登塔,为的是“眼界穷大千”(苏轼)。今日我们登塔,不仅为览物,更为看见自己在这座城中的位置,感受个体与家园的联系。塔的演变,从佛国窣堵波到人间观景台,指向的始终是人类“向上”的精神冲动。
在神农湖,你沉浸于“水”的哲思。 三百三十亩水面,是城市的“公共客厅”。其建造本身是一次硬仗,八个月在荒地上挖湖引水,考验技术,更考验意志。湖成之后,它便活了。春天水花田梯流欢歌,夏天音乐喷泉与水火交响秀上演视觉奇观,秋天银杏黄、桂花香,冬天雪落湖面成薄冰。老人沿湖散步,情侣依偎长椅,跑者耳机里流淌节奏,孩童向水中掷石惊起涟漪。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照天光云影,也映照岸边每一个“在水一方”的寻常人生。《管子》说:“水者,地之血气,如筋脉之通流者也。”神农湖,便是为这座城市的肌体,疏通血脉,注入灵气。
这些空间,功能各异,却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。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共振腔,将炎帝文化中“耕”“市”“医”“乐”“陶”“祀”等基因片段,转化为现代人可进入、可体验、可共鸣的场所。文明于此,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铅字,而是可漫步的广场、可泛舟的湖泊、可购物的商场、可看戏的剧院、可登临的塔、可祈福的坛。它变得具体,可感,充满了人间烟火气。
三、遗憾与圆满:未竟之渠与生长之街
任何伟大的建造,都伴随着图纸上的梦想与现实中的取舍。神农城也不例外。
最初的规划蓝图上,有一条蜿蜒的“神农渠”。它被设想为从湘江上游引水,穿城而过,再汇入湘江的生命之脉。渠畔规划了步行道与单车道,供人们散步、休憩,意在为这座硬朗的城增添一抹流动的柔美。然而,由于地质条件、生态影响、工程复杂度等多重现实考量,这条想象中的清渠最终未能从图纸走向大地。
这算遗憾吗?
或许是。但城市如同生命,其生长轨迹往往超出最初的设想。当“渠”的构想让位于现实,另一条“街”却在实践中破土而出,并以其独特的方式,回应着“日中为市”的古老召唤——那便是神农文化休闲街。
这条街位于珠江北路,神农湖畔,紧邻艺术中心,占地约4万平方米,总建筑面积逾10万平方米。它没有选择复制一条人工水渠,而是将自己深深嵌入城市的肌理,成为连接景区与社区、文化与消费的活力纽带。它的设计理念源自“神农尝百草”,以森林路为主干,两侧建筑如草叶般渐次展开,涵盖酒店、办公、商业街等多种功能。与纯粹的商业步行街不同,它身处国家4A级景区,主要服务于游客、休闲市民与周边居民,定位为集休闲、娱乐、餐饮、养生于一体的高品质街区。
未建的渠,是规划上的“减法”;而建成的街,则是功能上的“加法”。渠的缺席,或许让城市少了一分诗意;但街的存在,却让市民多了一处可驻足、可消费、可社交的“城市客厅”。2020年,政府进一步投资提升其夜间经济功能,拓宽林间小道,增加亮化工程,引导景区与街区自然联通。夜晚华灯初上,酒吧街的霓虹倒映湖面,餐厅飘出人间烟火气,这条街以自己的方式,演绎着现代版的“市廛”繁华。
《道德经》有云:“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”建筑的价值,不仅在于其“有”(实体),更在于其“无”(空间)所承载的功能与生活。神农渠的“无”,或许是一种遗憾;但神农文化休闲街的“有”,以及它所激发的活态生活,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?城市的魅力,正在于这种动态的平衡与生长——在理想与现实之间,在规划与应变之间,在“未建”与“已建”之间,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答案。
四、维新:其命维新,在每一次出发中
《诗经》有言: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神农城是新城,其命运同样系于“维新”——在每一次开放中维新,在每一次改造中维新,在每一个与之相遇的人的心中维新。
十六年来,变革从未停止。2012年神农太阳城首开,盛况空前,但随后也历经电商冲击、商业变迁的阵痛。2024年,政府和高科集团引入万达商管集团,按第四代商业广场标准升级改造,实现“公园里的商场”理念,首店经济爆发,文化与科技深度融合,开业三天客流突破一百五十万,销售额超八千万元。这正合《周易》“革卦”之象:“泽中有火,革。君子以治历明时。”水火相息,是为变革,目的是顺应时代,调整节奏。
文化的“维新”,更在深层涌动。2026年元宵,第三届神农庙会落幕,二十一天会期,万人合唱《刘海砍樵》,非遗打铁花如金雨落湖,孩子们在“日中为市”主题市集交换文创。庙会拉动客流近五百万人次,带动消费约五千万元。更宏大的“炎帝茶旅走廊”、“罗霄山脉中医药走廊”规划正在展开,欲将始祖的医药事业在其安息之地发扬光大。
然而,最根本的“维新”,发生在人的心里。
那个在广场上教孙子认炎帝药篣的老人说:“老祖宗就是背着这个,尝百草,救活了咱们的祖先。”当孩子问“他尝了有毒的草怎么办”,老人沉默后答:“所以他死了。为咱们死的。”一句话,让五千年的牺牲精神,在孩童心中刻下第一笔。
那个在大剧院看戏后说“我这辈子没白活”的项目经理老吴,那个每月初一来广场向炎帝像敬茶的老者,那个在神农坛前为病父祈福的妇女,那个在台湾之土前对孙子讲述“根”的故事的林先生,那个在“0001”号福字砖上留下指甲划痕的白血病康复女孩……他们的故事,他们的情感,他们的记忆,如同无数细流,汇入神农城这个容器,让它日益充盈、丰沛、鲜活。
这便是“维新”的真谛:文明不是僵死的标本,而是活着的传统。它需要载体,更需要承载;需要空间,更需要填入这些空间的生活与心灵。我们建造了容器,但让容器产生意义的,是每一个使用它、感受它、热爱它的人。余秋雨先生在《文化苦旅》中写道:“我发现自己特别想去的地方,总是古代文化和文人留下较深脚印的所在。有时候在深一脚浅脚印中,也会寻到一点点自己的脚印。”在神农城,每一个市民、游客、建设者、见证者,都在留下自己的脚印。这些深深浅浅的足迹叠加起来,便是文明在当下最真实、最蓬勃的样貌。
五、致敬:长河摆渡人
站在神农塔顶,最后一丝天光收尽,城市灯火骤亮,如大地倒置的星河。炎帝像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,与这万家灯火交汇。我忽然想起那个从炎陵来、在万达做收尾活的年轻人。我问他为何来修神农城,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:“老祖宗的地方,应该的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三个字,重若千钧,把十六年艰辛,五千年传承,轻轻巧巧地连成一线。
但这条线的编织者,远不止于工地上的建设者。它始于决策者的远见。当“神农城”的构想被提出,它面临的不仅是技术挑战,更是观念与信心的考验。当时的决策者曾坦言:“株洲没有大剧院,神农城将来就有,神农城定位为城市的公共客厅,会让株洲人感到自豪和自信。” 这份将文化地标视为城市必需品的决心,为整个项目注入了最初的灵魂。决策者们顶住压力,在公益与效益、理想与现实之间,选择了那条更艰难却更持久的路——为城市铸造一个精神的容器。
它成于管理者的匠心。从国际招标方案评审,到“山高人为峰”与“远古印象”主题的确定;从动用亚洲最大推土机24小时作业保障“株洲速度”,到面对地质难题时放弃“闷炮”捷径、选择一寸寸“啃”岩层的笨办法;从613户涉迁工作的“以人为本”推进,到商业业态数次升级的果断转型……无数个日夜的会议、协调、攻坚,管理者们是这条长河上最冷静的舵手,他们用智慧与担当,将宏大的蓝图分解为可执行的刻度,让文明的理想稳稳落地。
它立于建设者的脊梁。本文开篇所描绘的“日光浴、夜总会、安全套、不睡觉”,是上万建设者共同的青春印记。他们来自五湖四海,皮肤晒得黝黑,手掌磨出老茧,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用最原始的体力与最精湛的技艺,对话着五千年前的祖先。吊装炎帝像的刘师傅,在石像稳稳落座后蹲地捂脸的笑声;那位套鞋破了洞、说要带孙子来玩的老工长;还有那位说“老祖宗的地方,应该的”的炎陵年轻人……他们是无名的英雄,是这座城最坚实的骨血。他们的故事,值得被刻入城市的记忆基岩。
它更离不开613户涉迁户的成全。拆迁伊始,不解、犹豫、甚至对立情绪在所难免。但最终,这613个家庭选择了“舍小家、顾大家”。有人从最初的不解转变为积极的劝迁员;有人放弃了红火的生意,开启“二次创业”;有人解散了“维权小组”,转而关心项目建设;有人在指挥部负责人提着年货登门拜年后,成为首批签约者,感慨“一举数得的满足,值了”。他们的房屋化作地基,他们的故事融入砖石,他们的“推己及人”,闪耀着孟子所言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的人性光辉,成为这座文明容器最温润的底色。
六、薪火:源于市民的热心
然而,一座城的真正灵魂,最终要由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赋予。神农城从蓝图变为现实,从工地变为家园,最深沉、最持久的动力,恰恰来源于千千万万普通市民那份朴素而滚烫的热心。
这份热心,是日常的浸润与守护。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,而是融化在晨昏四季里的涓涓细流。是那位每月初一雷打不动、提着自家新茶来到炎帝像前默默敬献的老人;是那些自发组织、定期来广场擦拭铜像、清扫“福”字砖的社区志愿者;是春夏之交,湖畔写生的美术生们,将神农城的轮廓一笔笔描入画板;是秋日午后,银杏道上,父母指着落叶对孩子讲述“老祖宗教我们种五谷”的故事。市民用脚步丈量,用目光抚摸,用最平凡的生活,将这座城“活化”为可亲可感的家园。
这份热心,是文化的自觉与传承。当神农大剧院上演本土剧目时,台下坐满了携家带口的市民,他们用掌声告诉世界:我们珍视自己的根脉。当非遗打铁花在庙会夜空绽放,万人仰首的惊叹里,是对古老技艺的由衷礼赞。更有无数市民,自发成为神农文化的“民间讲解员”——爷爷对孙子讲炎帝尝百草,父亲教儿子认耒耜的形状,邻居间闲聊着“日中为市”的古老智慧。文化就这样,从殿堂走入街巷,从展柜融入血脉,在口耳相传、代际接力中,获得真正的生命力。
这份热心,是参与的热情与创造。市民不仅是旁观者,更是建设性的参与者。庙会市集上,手工艺人摆出融合炎帝文化元素的文创产品;摄影爱好者用镜头记录下神农城的四时光影,在社交平台分享;本地作家以此为背景创作小说、诗歌;普通家庭在神农湖畔度过周末,他们的欢声笑语,本身就是城市景观中最生动的一部分。这份参与,让神农城超越了物理空间的范畴,成为一个不断被书写、被丰富、被再创造的文化文本。
《周易》云:“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真正的“化成”,其力量不仅来自庙堂的规划与匠人的营造,更来自市井巷陌间,每一个普通人对其所居之地的认同、热爱与投入。市民的热心,如同阳光雨露,让这座由砖石构成的城,生长出精神的枝叶,开出情感的花朵,结出文明的果实。它让神农城从一座“建成”的城,变为一座“活着”的城,一座真正属于人民、并因人民而伟大的城。
从“制耒耜奠农工基础,尝百草开医药先河”,到今日的文旅融合、商业勃兴、艺术惠民;从三十六名力士驾木排逆洣水安葬始祖的传说,到今天高铁高速、公交地铁将人们便捷送达这座“城中的炎帝陵”;文明的形式天翻地覆,但其内核——那份“舍己为人”的仁心,“日中为市”的智慧,“削桐为琴”的雅趣,“脚踏实地”的坚韧——却如深植血脉的基因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而这一切的传承与维新,最终都离不开这片土地上最广大、最坚韧、最热忱的人民。
《荀子》劝学:“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;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。”我们积的不是普通的土,是十六载春秋里,决策者的远见、管理者的匠心、建设者的汗水、搬迁户的泪水、以及千千万万市民日常浸润的温情与盼念。我们成的,也不只是一座物理的城,而是一个精神的渊薮,文化的山峦。风雨在此际会,蛟龙在此生长。
真正的历史,从来不仅存在于宏大的决策与数据中,更蕴藏于每一个深夜的会议灯光、每一双磨破的工装手套、每一次吊装成功的欢呼、每一道凝视祖先雕像的目光、每一户为城市未来让路的家庭、以及每一个普通市民漫步于此的晨昏之中。
此刻,看到最后的时候,或许您会走向窗边,望向您所在城市的一角广场、一座剧院、一片湖水。您会发现,每一座存续至今的文明之城,本质上都是一个个“神农城”。它们都是容器,盛放着各自地域的历史记忆、集体情感与文化基因。而生活在其中的我们,既是容器的享用者,也是其意义的赋予者,更是其未来的塑造者。
文明如长河,滔滔不息。我们这些决策者、管理者、建设者、搬迁者、书写者、阅读者,乃至每一个在广场漫步、在湖畔休憩、在剧院沉醉、在心中默念祖先的普通人,都不过是这长河中的“摆渡人”。我们的使命,便是接过前人的桨,守护那不息的火种,并以我们各自的方式——用汗水、用智慧、用成全、用热爱——奋力将其从此岸,渡向那光芒微茫却永恒存在的未来星河。
天阶夜色凉如水,坐看牵牛织女星。河汉清浅,沉默流淌。而我们,就在这河上。
作者:姚明老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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