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文赏析 | 沙土与钢——株洲厂BA与我的篮球记忆
2026-08-13 09:19:49          来源:网友来稿 | 编辑:周阳 | 作者:姚明老哥          浏览量:1371

第四届株洲厂BA篮球赛正激战正酣,不时有老同事、老朋友邀我去现场观赛。半个多世纪的人生里,篮球从未离开过我——从年少时在沙土球场上光脚奔跑,到青年时在省城机关队担任队长,再到如今偶尔还能跟年轻人打上几个回合。从九十年代初在十几英寸黑白电视上看乔丹后仰跳投、奥拉朱旺梦幻脚步和约翰逊鬼魅助攻,到如今在大屏幕上看詹姆斯大力劈扣、库里超远三分和杜兰特立棍单打,篮球在我心中从未远去。特别是株洲厂BA,是我曾经共同战斗过的同事、朋友、同志们策划、组织、举办和运营的,经过四年努力,已成为全国知名的群众体育盛会。我为他们的敢于担当自豪,为他们的巨大成就骄傲。遂写下此文,为制造名城加油,为株洲厂BA加油,为球场拼搏的年轻人加油!——题记。

一、引子:从沙土球场到万人场馆

我是在农村的沙土球场上学会打球的。

那是一个用石灰粉画线的土场,风一吹,沙尘扬起,篮板是几块旧木板拼成的,篮筐是铁匠铺里打的铁圈,没有网,球进了就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我们光着脚丫子在上面跑,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,摔一跤就是一道血口子。但没有人喊疼——因为篮球在手里,那就是全世界。

后来上了中学,第一次见到水泥球场,觉得那是天堂。再后来读大学,九十年代初,宿舍楼的电视机前永远挤满了人——那是乔丹的公牛王朝,我们为每一个绝杀镜头欢呼,模仿他的后仰跳投,学习他的防守脚步,仿佛芝加哥联合中心的热浪能穿过太平洋,烤热中国大学的操场。毕业后到省城团委机关工作,单位里有一群同样热爱篮球的年轻人。我们每天下班后直奔球场,打到天黑看不见篮筐才肯收工。我被推举为队长,带着一帮兄弟在省直机关系统的比赛里拿过名次。那时的篮球,是青春、是热血、是兄弟,是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彼此理解的默契。

我完全没有想到,几十年后,我会以另一种身份和篮球重逢——而且是在一座我倾注了十年心血的地方,株洲天元区。

2011年初,我到株洲天元区工作。几乎十年整,三千多个日夜。株洲,这座“火车拉来的城市”,这座共和国工业的骄子——我看着中车株机的复兴号下线,看着硬质合金的刀片切割世界,看着一个个工业奇迹在这片土地上诞生。但我同样看着下班后的工人们——他们脱掉工装,换上球衣,在厂区的灯光球场上奔跑。那些球场有些已经破旧了,篮筐歪了,地面裂了,但打球的人从没少过。厂矿篮球的传统,像一条地下河,在城市深处静静流淌。

2021年底,我调离株洲天元区。离开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念想:这座城市的篮球传统,什么时候能被真正看见?——没想到,这个念想,一年之后就变成了现实。

2022年,我那些在株洲天元区的老同事、老朋友开始策划一件事。他们打电话给我,说:“老哥,市里、区里想搞一个厂矿篮球赛,把当年那个氛围找回来。”我在电话这头听着,心里又惊又喜。他们跟我讲构想:讲怎么把企业组织起来,讲怎么把赛程排开,讲怎么让每一个株洲人都能来看球。我当时觉得,这事不容易——经费、场地、组织协调,哪一样不是难题?但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是我在乔丹的眼睛里见过的一种光,是“我一定要做到”的光。

2023年,首届“厂BA”开赛。我虽不在场,但每一场比赛的进展,老同事们都跟我实时分享。他们发来现场的视频——万人齐唱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的画面,手机屏幕里扑面而来的声浪,让我热泪盈眶。我知道,他们做成了。用勇气、用担当、用那种株洲产业工人特有的“钉钉子精神”,把一个构想变成了现实,把一个赛事变成了一座城市的节日。

2025年7月27日,决赛夜。我第一次到现场观赛,坐在市体育中心的看台上,身边是一万多个素不相识的人。无人机在夜空中拼出“制造名城”四个字,复兴号的光影划过天幕。哨声响起,醴陵华鑫对阵中车时代新材。场上奔跑的,是白天在车间里、在流水线上、在研发中心里埋头苦干的人。他们是我的邻居、我的同事、我朋友的孩子——在这座城市工作的十年里,我看着他们长大,看着他们从学徒变成工匠,从少年变成父亲。而此刻,他们穿着球衣在万人面前奔跑、跳跃、投篮。

那一刻,我的眼眶有点湿。

我想起了四十年前那个在沙土球场上光脚奔跑的少年。我想起了九十年代在省城机关当队长时带着兄弟们打比赛的夜晚。我想起了2011年初刚到株洲时,那些厂区灯光球场上隐约的喧闹。篮球,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。

《中庸》云: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”篮球于我,于株洲,于天元,大概就是那一点“中和”——让钢铁的坚硬有了柔韧,让工业的冰冷有了温度,让千万个孤独的个体,在同一个球场上找到了彼此。

二、源起:从“厂矿篮球”到“城市会客厅”

株洲的篮球,从来不是从2023年开始的。

这座城市是国家“一五”“二五”时期重点建设的八大工业城市之一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株洲迎来了厂矿篮球的黄金时代——中车株机、株硬集团、株冶等几十家大型厂矿都有自己的球队,鼎盛时期全市七八十支厂级队伍,厂际联赛每周开打,灯光球场夜夜热闹。“篮球城”的名号,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叫响了三湘。

2011年初,我刚到株洲工作时,厂矿篮球的热潮虽已不如鼎盛,但余温仍在。那时候,每个厂都有几块水泥球场,下班后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球场。记得有一次路过一家老厂的家属区,傍晚时分,球场上十几个年轻人正打着半场,旁边坐着摇蒲扇的老人和写作业的孩子——那种场景,让我一下子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省城机关打球的日子。篮球的魔力就在于此: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你做什么工作,只要站在球场上,你就是球员,你就是少年。

然而,随着城市化的加速,厂矿的光环逐渐褪去,灯光球场也一盏盏熄灭。那些曾经夜夜喧腾的球场,要么改成了停车场,要么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。一些老厂的球队解散了,球衣叠进了箱底,当年的球星变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。篮球还在,但那个时代似乎远去了。

直到2023年。

那一年,株洲市、天元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把“厂矿篮球”从尘封的记忆中打捞出来,重新包装,推向大众。6月9日,首届“厂BA”篮球锦标赛开赛——12支队伍,多数来自株洲本土大型企业,外加一支受邀的湘潭钢铁。我在筹备阶段就听老同事们详细讲过他们的计划:赛制怎么定、场馆怎么安排、企业怎么动员、安保怎么保障——事无巨细,反复推敲。他们甚至做了好几套预案,万一上座率不高怎么办,万一出现冲突怎么办。那种“谋定而后动”的谨慎,正是我在天元工作时最熟悉的作风。

没有人想到它会火。但在正式比赛打响前,6场季前赛的网络点击量已高达1800余万人次。随后,几乎场场爆满。7月30日决赛夜,万人齐唱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的歌声响彻株洲体育中心上空。老同事发来的视频里,我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——那些我曾经一起开过会、下过基层、加过班的伙伴,他们站在场边,眼含泪光。那一刻,我在手机屏幕前举起了拳头。

《周易》有云: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;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首届“厂BA”之所以能“出圈”,并非因为它有多么高明的营销策略,而是因为它触动了这座城市最深层的文化脉搏——那种根植于工业文明的集体记忆和身份认同。它把“厂区热闹”变成了一座城市的“客厅”,让每一个株洲人都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:你是中车株机的,我是株硬集团的,他是千金药业的——球衣上的厂名就是你的战旗。

孔子曰:“里仁为美。”一座城市最美的风景,不是高楼大厦,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。“厂BA”做的,正是这种连接——它把分散的个体重新编织进一张以工厂、以社区、以城市为单位的认同之网。我那些老同事们,用一场球赛,做了一件比任何文件都更能凝聚人心的事。

三、演进:从“出圈”到“常态”的三年蜕变

如果说2023年是“厂BA”的破土之年,那么2024、2025、2026年则是它的拔节生长。

2024年,赛事升级为“2.0版”,参赛队伍从12支扩至14支,集结了长株潭厂矿企业劲旅。人流量最高日突破28万人次,日均约8.2万人,总计超500万人次。湘钢集团以89比65力克湖南建投,蝉联冠军。这一年,“厂BA”从“株洲的厂BA”变成了“长株潭的厂BA”。

虽然已经调离天元,但我仍然关注着每一步进展。老同事们会经常跟我通电话,讲今年的新变化、新挑战。我能感受到他们组织能力的跃升——从最初的“摸着石头过河”,到有了标准化的赛程管理、安保方案、志愿服务体系。他们这一年最重要的工作是“复盘”:把第一届的所有经验教训写下来,一项项改进。这种“精益求精”的作风,正是株洲产业工人骨子里的东西——造火车的人,不能有一颗螺丝钉松动;办赛事的人,不能有一个环节掉链子。

2025年,“厂BA”迈入“3.0时代”。参赛队伍进一步多元化——除中车时代新材、株硬集团等9支“老牌劲旅”外,新增了湖南工业大学、中车株洲电机、千金药业等“新生力量”。赛事组委会创新性地增设了社区篮球联赛(“社BA”),涵盖成人组与U12青少年组,44场基层对决让“全民参与、邻里共竞技”的篮球生态愈发鲜活。这一年最重要的突破,是首创了“全国邀请赛”——华为生态联队、湘钢集团、广东奥普特等8支全国名企球队同场竞技,含1家世界500强、3家上市企业。赛事真正实现了从地方性赛事向全国性赛事的跨越。

2025年的决赛,我在现场观赛。那晚的无人机表演——3000架无人机在夜空中变幻出各种图案——让我想起2011年初刚到株洲时,这个城市还没有这样的底气。十四年间,株洲变了,变得更有魄力、更有创意、更有温度。而“厂BA”的变化,正是这座城市变化的缩影。

2026年,“厂BA”迎来“4.0版本”。参赛队伍扩容至14支,老牌劲旅悉数回归,本土新锐首次入局,省外强队再度杀回。赛事由国家体育总局群众体育司、中国企业联合会指导,湖南省体育局、株洲市人民政府主办。产业工人、职业球星、高校精英、高中校园新生代同台竞技。

三年,从12支到14支,从株洲本土到长株潭再到全国,从单纯的篮球赛到“体育+文化+消费+旅游”的复合业态——“厂BA”完成了一场漂亮的“三级跳”。《道德经》云:“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。”“厂BA”的成长轨迹,恰是这句话的生动注脚。它没有一蹴而就的神话,只有扎根本土的深耕和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。

而更值得深思的是,2026年湘BA总决赛,株洲队力克长沙队,站上全省篮球之巅。阵中很多球员出自“厂BA”——他们中有厂矿职工、高校教师,白天促生产,晚上练配合。他们的防守如生产线般严谨,配合如齿轮啮合般精准。从“厂BA”走出,以“湘BA”荣光回馈——群众体育与竞技体育在此相互成就。《易经·乾卦》曰:“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”“厂BA”这条“龙”,已经从“田”(基层)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
2026年湘BA夺冠那晚,我的手机被老同事们的消息轰炸了。他们发来现场的视频、照片,还有一条长长的语音。我在语音里听到的是嘈杂的欢呼声,和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话:“老哥,我们做到了!”我知道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——那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是面对质疑时的坚持,是顶着压力往前冲的勇气。他们不是体育专业出身,他们是做工业、做管理、做服务的人,但他们用办企业的精神办赛事,硬是把一个“职工篮球赛”办成了国家级精品赛事。

四、社会之维:断裂与缝合——一座城市的“情感修复术”

谈论“厂BA”的社会价值,不能回避一个更深层的背景:中国城市在急速现代化进程中普遍面临的“人际疏离”困境。

株洲天元区,素来有“城市会客厅”的美名。这里高楼林立,新市民不断涌入——然而随着城市发展脚步不断加快,“熟人社会”渐渐走向“陌生社会”,邻里间沦为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。这是中国几乎所有新兴城区的通病:你住在同一栋楼里十年,不知道对门邻居的名字;你的孩子在同一个小区长大,却没有几个可以串门的玩伴。城市在“长高”,人心却在“变远”。

我在天元工作的十年间,亲身经历了这种变化。2011年初刚到天元区时,干部的家属区还连成一片,晚饭后串门聊天是常态;十年后,大家分散在各个新建的小区,微信群里最多的交流是工作通知。城市的现代化不可避免,但人心的疏离不应该成为代价。

“厂BA”提供了一个破解这道难题的独特方案。作为赛事的主要组织者,株洲高新区党工委书记、天元区委书记邬凌云的话说得朴素而恳切:“为老百姓带来一个快乐的夏天”。正是这个看似简单的初心,让“厂BA”找到了破解这道难题的独特方案。

它的逻辑很简单:用一场篮球赛,把散落的人群重新聚集起来。以企业为战队,以赛场为舞台——球衣背后承载的是企业荣誉,看台上爆发的是市民激情。每逢夏天,赛场内市民讨论最多的是最爱的队伍与球星;赛场外烟火集市人声鼎沸,城市的夜被一次次点亮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“厂BA”催生的基层延伸——“社BA”。2026年,“社BA”汇聚了天元区7个镇(街道)的16个村(社区)篮球队。赛事以篮球为纽带,打破邻里隔阂、拉近居民距离,让陌生的街坊变为并肩助威的队友。举办三年来,“社BA”吸引的“社区共益人”已突破200家。

我的一位老同事,现在是“社BA”的主要负责人之一。他跟我说,最让他感动的一幕是:一个小区里住了五年从没说过话的两家人,因为都支持同一支社区球队,在看台上聊了起来,后来成了朋友。“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,”他说,“篮球不是目的,人是。”

这是一种“温和的修复”——不是靠行政命令,不是靠道德说教,而是靠一场球赛、一次呐喊、一瓶啤酒、一串烤串,把人与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壳慢慢融化。德国社会学家斐迪南·滕尼斯在《共同体与社会》中区分了“共同体”与“社会”——前者基于血缘、地缘和情感纽带,后者基于契约、利益和理性计算。现代城市的问题,恰恰是“共同体”的瓦解和“社会”的过度膨胀。“厂BA”所做的,是在“社会”的躯壳里重新培育“共同体”的种子。

《礼记·礼运》云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”体育的本质,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,而是多数人的参与。“厂BA”让体育回归了它最本真的功能——连接人、凝聚人、鼓舞人。它不是一场秀,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“社会实验”——实验的结果证明:在数字化时代,面对面的、有温度的集体活动,依然是修复社会关系的有效良药。

五、经济之维:从“流量”到“留量”的转化密码

如果说社会层面的“厂BA”是一剂“情感黏合剂”,那么经济层面的它,则是一台马力十足的“消费引擎”。

来看一组数据:2023年首届,50余天赛事累计吸引400余万人次。2024年,拉动消费约1.5亿元。2025年,拉动周边文旅消费超1.6亿元。

这些数字背后的微观图景更为生动。赛场旁一家开了多年的烧烤店,老板李姐在比赛日营业额直接翻倍。她感叹:“生意好得不得了,补了两次货,根本搞不赢!”——为了承接这波流量,她把员工从2人临时增至4人,却依然忙得脚不沾地。醴陵酱板鸭、炎陵黄桃等株洲地标特产,借着赛事的东风成为球迷手中的伴手礼。

“厂BA”的创新之处,在于它把“赛场”变成了“市场”。它不满足于让观众“来看球”,而是精心设计了“看完球之后干什么”的完整消费链条。赛场外,神农山海市集厂牌美食区、全民狂欢区、啤酒畅享区、童趣乐园区等多元消费场景全面开放。赛事期间,七周主题不断档——泼水节、电音派对、国风秀、魔术秀、星空音乐会轮番登场。这不仅仅是“篮球赛”,这是一场持续整个夏天的“城市嘉年华”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“赛事+就业”的创新模式。赛场边设置就业咨询台,千金药业、高科集团、光启技术等企业借势招募。据报道,区总工会曾联合人社部门在41天内成功促成359人上岗。赛事还推出了“看厂BA、逛工业园、游名胜地”的精品旅游线路,以及工业研学体验包和特色文创产品——把“过路球迷”变成“留步游客”,把“赛事流量”变成“文旅留量”。

美国经济学家迈克尔·波特在《国家竞争优势》中提出“集群”理论——一个区域的竞争力往往来自相关产业的集聚和互动。“厂BA”创造的,正是一种“消费集群”效应:篮球赛引流、夜市消费、餐饮住宿、工业旅游、文创产品——各个环节相互咬合、彼此赋能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消费生态系统。它不是“一锤子买卖”,而是一种可持续的、可复制的“赛事经济”模式。

《管子·牧民》云:“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”“厂BA”的经济价值,不仅在于它拉动了多少消费,更在于它证明了一个道理:群众文化活动的生命力,恰恰在于它能够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统一。叫好又叫座,才是可持续发展的正道。

六、体育之维:从“草根”到“专业”的跃迁

如果仅仅把“厂BA”看作一场“热闹”,那就低估了它在体育层面的意义。

从竞技水平来看,“厂BA”早已超越了“业余玩玩”的层次。2025年赛事汇聚了前CBA职业球员和CUBAL高校精英。2026年的阵容更加强大——陈小龙、柳锐、曹文峰、陈天灿等明星球员悉数参赛。

作为看了三十多年NBA的老球迷,我对篮球的竞技水平有一种近乎挑剔的眼光。说实话,最初听说“厂BA”时,我心里嘀咕过:职工赛能打成什么样?但当我坐在看台上,看到那些前职业球员的转身跳投、看到高校精英的突破分球、看到产业工人在防守端的拼命卡位——我承认,我被震撼了。这不是“业余比赛”,这是有战术、有体系、有执行力的高水平竞技。那些在车间里练出来的专注力,在球场上变成了盯人防守的寸步不离;那些在流水线上练出来的默契,在球场上变成了传切配合的心领神会。

从赛事体系来看,“厂BA”已发展出包含季前赛、夏季锦标赛正赛及全国邀请赛的多层次架构。采用分组循环加交叉淘汰的赛制。赛事持续近两个月,每周五、六、日进行,并免费向公众开放。2025年首创的“全国邀请赛”更是引入了国际级裁判与外籍球员。

从人才培养来看,“厂BA”已成为名副其实的“人才孵化器”。2026年湘BA夺冠的株洲队中,很多球员出自“厂BA”。这些球员长期在赛事中打磨出的高度默契与战术执行力,已实现向更高平台的无缝衔接。株洲队构建起了“校园育苗、厂矿练兵、赛事淬炼”的完整人才体系。

从硬件设施来看,每年对场馆进行专业改造升级——包括座位系统、专业级音响设备、高清LED大屏和比赛地板等。从执裁保障来看,赛事专门设置了裁判员选用环节,并每年从高校选拔综合素质过硬的志愿者进行专业培训。

这些事实指向一个判断:“厂BA”已经构建了一个独特球员生态。它证明了植根于本土的群众体育,同样可以拥有很高的竞技水平和广阔的发展空间。

这让我想起了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——最初的奥运会,也不过是希腊各城邦公民的“群众体育”。参赛者不是职业运动员,而是士兵、农民、工匠——他们在竞技场上展示的是城邦的荣耀和个人的勇武。几千年后,奥运会成了全球最高水平的职业竞技舞台,但它的根,始终在“群众”。“厂BA”所做的,正是把体育从“职业化”的象牙塔里拉出来,重新放回“群众”的土壤中——然后,让它在土壤里开出专业的花。

我年轻时在省城机关当队长,带着一帮兄弟打比赛,赢球靠的是拼劲和默契,战术配合不如NBA那么精密,但打起来一样热血沸腾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中国不是没有篮球天赋,而是缺少平台。今天,“厂BA”给千千万万个“当年的我”提供了一个平台——你可以在车间里上班,也可以在球场上闪光。这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:不管你是谁,球场上的十个人,就是五对五,谁投得准、谁跑得快、谁配合好,谁赢。

《易经·师卦》曰:“师,贞丈人吉。”师卦讲的是“众”——如何组织众人、凝聚众人。“厂BA”在体育层面的启示正在于此:群众体育的“群众”二字,不是“低水平”的代名词,而是“生命力”的源泉。当一座城市的篮球传统被唤醒、被激活、被组织起来,它能爆发出的能量,不逊于任何职业联赛。

七、文旅之维:工业遗产的“活态传承”

株洲是一座“硬核”的城市。它是“共和国工业骄子”——诞生了新中国第一台电力机车、第一枚硬质合金刀片、第一台航空发动机,累计创造了340多项“全国第一”。它是全球最大轨道交通装备研制基地、电力机车之都、硬质合金之都。

但“硬核”的城市,往往有一个“软肋”——文旅。工业城市的形象通常是“烟囱、厂房、机器”,与“诗和远方”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钢板。如何把工业遗产变成文旅资源?这是所有老工业城市面临的共同课题。

“厂BA”提供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答案。

它把篮球赛变成了“工业旅游”的入口。湘BA期间,株洲直接把“观赛门票”变成“工业旅游通票”——球迷凭票根可在中车株机模拟驾驶复兴号,在芦淞航空小镇体验模拟飞行、参观飞机生产线,在北汽株洲工厂见证“钢板变整车”。醴陵市也借分赛场热度,把陶瓷工业旅游与赛事绑定,凭票享瓷谷体验优惠。

它把“厂矿文化”变成了“文创产品”。围绕篮球赛事和厂矿文化,株洲推出了一系列特色文创产品和工业研学体验包。火车模型、硬质合金纪念品、釉下彩瓷——“株洲制造”的元素被嵌入了一件件可带走、可传播的物件中。

它把“看球”变成了“逛城”。精心设计的“看厂BA、逛工业园、游名胜地”精品旅游线路,把分散的工业遗址、文化景点、消费场景串联成线。白天逛工厂学科普,晚上看球赛吃夜宵——“工业+体育”的组合拳,把“过路球迷”变成了“留步游客”。

目前,株洲拥有3个国家级工业旅游基地、10个省级工业旅游示范点、16个市级接待点,200多处工业遗址,占湖南近40%的工业旅游资源。“厂BA”所做的,是把这些散落的“珍珠”串成一条“项链”——让工业遗产不再是冰冷的“遗址”,而是活态的、可体验的、有温度的文化空间。

法国哲学家亨利·列斐伏尔在《空间的生产》中提出:空间不是被动的容器,而是被生产出来的社会关系。“厂BA”生产的,正是一种新型的“工业文化空间”——它既不是老厂房的自娱自乐,也不是旅游景点的商业包装,而是一种融合了竞技、消费、社交、教育的复合型文化场域。在这里,工业文明不是被“展览”的过去式,而是被“体验”的现在进行时。

《诗经·小雅》云:“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”“厂BA”的文旅实践,为全国数以百计的老工业城市提供了一块“他山之石”——工业遗产不必拆掉建仿古街区,不必改造成千篇一律的文创园,它还可以是球场、是夜市、是嘉年华、是城市最鲜活的表情。

八、镜鉴:与“村BA”的对话——以及一个老球迷的感悟

谈到“厂BA”,不能不谈“村BA”。这两个以“BA”命名的群众体育IP,构成了中国基层体育的一对“双子星”。

贵州“村BA”发源于黔东南的乡村篮球传统,以“乡土气息”和“民族风情”为特色——苗侗歌舞、农特产品、乡村市集,构成了它的核心吸引力。它的火爆,本质上是乡村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一次“反向输出”——当城市人看腻了标准化、商业化的娱乐产品,乡村的“原生态”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资源。

株洲“厂BA”的逻辑则完全不同。它没有“乡土”可依赖——它的土壤是“工厂”,是“车间”,是“流水线”。它的美学不是“田园牧歌”,而是“钢铁洪流”。它的观众不是村民,而是产业工人、工程师、企业白领。它的文化底色不是农耕文明,而是工业文明。

但两者在精神内核上又是相通的:它们都扎根于基层,都源于群众的自发热爱,都以“免费”“开放”“全民参与”为办赛原则。它们都证明了同一个道理:最火爆的体育IP,往往不是职业联赛,而是群众赛事。国家体育总局将“厂BA”列入首批群众“三大球”精品赛事案例,与贵州“村超”齐名——这本身就是对“群众体育”价值的最高认可。

更有意思的是,“厂BA”与“村BA”正在走向融合。2026年,“厂BA”4.0版本邀请的省外企业中,既有广东奥普特这样的沿海制造企业,也有来自不同地域的球队。“厂”与“村”的边界正在模糊——当“厂BA”走向全国,当“村BA”走向城市,中国基层体育的版图正在被重新绘制。

作为一个从农村沙土球场走出来的篮球爱好者,我对“村BA”和“厂BA”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。四十年前,我在农村的土场上打球,观众是村里的老人和孩子,奖品是一根冰棒或者半个西瓜——那就是那个年代的“村BA”。三十年前,我在省城机关当队长,工友们下班后围在场边加油,赢球后去夜宵摊喝啤酒——那就是那个年代的“厂BA”(虽然当时不这么叫)。今天,看到“村BA”和“厂BA”成为全国瞩目的现象,我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时光——原来我年轻时经历的那些,不是微不足道的娱乐,而是一种正在被重新发现的文化传统。

《周易·系辞》云:“天下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。”“村BA”与“厂BA”,路径不同、土壤不同、表达方式不同,但指向同一个目标——让体育回归群众,让群众享受体育。这是一场从基层发起的、自下而上的体育革命,它的意义,或许要在很多年后才能被充分认识。

九、启示:时代回响与未来之问——兼怀老友

行文至此,不妨以几个“追问”作为收束。

第一问:什么是厂BA不可复制的内核?

有人问:“厂BA”能不能被复制?答案是:不能。至少不能简单复制。

“厂BA”的成功,根植于株洲独特的工业基因。这座城市有几十年的厂矿篮球传统,有上百家大型企业的职工体育基础,有“共和国工业骄子”的城市底蕴——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“打造”出来的。“厂BA”做的,不是“无中生有”,而是“唤醒沉睡”——它把已经存在的、但被遗忘的文化资源重新激活了。

孔子曰:“温故而知新。”“厂BA”的启示正在于此:群众文化IP的打造,不必从零开始,不必追逐风口——最好的IP,往往就藏在城市的记忆里。

第二问:厂BA的可持续性在哪里?

任何热闹的赛事都有“审美疲劳”的风险。三年过去,“厂BA”的热度不降反升——2025年540万人次观赛,远超2024年的500万人次;2026年继续扩容至14支队伍。这种持续增长的动力来自哪里?

答案在于“迭代”。从1.0到4.0,“厂BA”每年都有新玩法——新增社区联赛、增设全国邀请赛、推出工业研学、打造主题周活动。它没有躺在“爆款”的功劳簿上睡大觉,而是一直在“折腾”、在“进化”。正如《易经·乾卦》所言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一个IP的生命力,不在于它“火”的那一下,而在于它能不能持续“造血”。

而支撑这种“迭代”的,是背后那些组织者、策划者——我的老同事、老朋友。我在株洲天元的十年间,和他们在会议室里争论过、在基层调研时并肩走过、在深夜加班时一起吃过泡面。如今我虽已不在天元工作,但每次回到区里,和他们聚在一起时,话题总绕不开“厂BA”。他们会跟我讲新赛季的构想,讲遇到的困难和解决的办法,讲那些让人兴奋的创意。我听着,像是回到了十年前我们在会议室里讨论工作的日子——不同的是,一群人的鬓角白了,相同的是,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。

第三问:厂BA对中国的群众体育意味着什么?

中国是一个体育大国,但远未成为一个“体育强国”——这个“强”,不体现在奥运金牌数,而体现在全民健身的普及程度。数据显示,中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口比例与发达国家仍有差距。如何让更多人“动起来”?“厂BA”提供了一个思路:把体育嵌入城市的日常,把竞技变成节日,把观赛变成社交。

湖南省体育局一位负责人曾这样评价:办好“厂BA”,“不只是给产业工人搭建打球观赛的舞台,更是全省推进全民健身、用体育串联城市文化、拉动文旅消费的关键抓手”。“厂BA”证明了一件事:群众体育不是“低配版”的职业体育,而是一种独立的价值形态——它有自己的人群、自己的逻辑、自己的魅力。

第四问:厂BA之后,株洲向何处去?

“厂BA”已经入选国家体育总局首批群众“三大球”精品赛事案例,被写入《湖南省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》,获评国家发展改革委2024年全国消费新场景典型案例。荣誉加身之后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——如何保持初心?如何避免过度商业化?如何让“厂BA”的精神从赛场延伸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?

这些问题的答案,或许就藏在2025年决赛夜那个万人大合唱的瞬间里。当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的歌声响起,当白发苍苍的老工人和年轻的大学生并肩站立、挥舞双臂——那一刻,我看到了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模样。那不是营销的结果,不是策划的产物,那是发自内心的、被唤醒的、属于一座工业城市的精神原乡。

《诗经·大雅》云:“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。”人民劳作了太久,需要一点“小康”——一点快乐、一点归属、一点被看见、被认同的感觉。“厂BA”给予这座城市的,正是这种“小康”。它不是宏大的叙事,而是具体的、可触摸的、带着汗水和烟火气的幸福。

十、结语:篮球落地的声音——从沙土到星辰

2025年7月27日的那个夜晚,当终场哨声响起,醴陵华鑫的球员们拥抱在一起,看台上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。我走出体育馆,夏夜的风裹着烤串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夜市还在营业,孩子们的欢笑声从童趣乐园传来,无人机表演的余韵还在天边若隐若现。

那一刻我想:一座城市的活力,不在于它有多少座摩天大楼,而在于它的夜晚有多少盏灯是为快乐而亮的。“厂BA”点亮的,正是这样一盏灯。

而我想得更远的,是那个四十年前在沙土球场上光脚奔跑的少年。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的这一幕——看到一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,看到无人机在夜空中拼出“制造名城”,看到那些和他一样热爱篮球的人,在赛场上奔跑、跳跃、投篮——他会作何感想?他大概会笑吧,笑得像当年投进绝杀球一样。

篮球,从来就不只是篮球。对那个少年来说,它是逃离贫穷的翅膀;对那个在省城机关当队长的青年来说,它是兄弟间的默契与荣光;对那个在株洲天元区工作了十年的奋斗者来说,它是见证一座城市复兴的刻度;对那个已调离却仍牵挂着的老朋友来说,它是与一座城市、与一群人之间永远扯不断的纽带。

三年前,我那些老同事、老朋友,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勇气,把“厂BA”从构想变成了现实。他们面对过质疑、经历过困难、承担过风险——但他们做到了。因为他们相信:一座为共和国奉献了无数个“第一”的工业城市,配得上一个被全国人民看见的舞台。

从2023年的12支队伍到2026年的14支队伍到全国邀请赛;从株洲一城到长株潭再到全国——“厂BA”用三年的时间,完成了一场从“厂矿记忆”到“城市名片”的蜕变。

但它最宝贵的,不是这些数字。而是那个万人大合唱的夜晚,是那个白发老人眼中的光芒,是那个烧烤店老板忙碌却满足的笑容,是那些白天在车间、晚上在球场的球员们奔跑的身影。

2011年,我刚到株洲时,那些厂区的灯光球场还在,傍晚的运球声若隐若现。十年后,运球声从厂区响到了全市,从株洲响到了全国。

从沙土到水泥,从水泥到木地板;从黑白电视到巨幕直播,从厂区球场到万人场馆——我用了半辈子走完这段路,株洲用三年时间跑完了这段路。

《礼记·乐记》云:“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”体育让人们暂时放下分歧,为了同一个目标欢呼、呐喊、流泪。“厂BA”做到的,正是这种“和”——把一座工业城市的人心,重新“和”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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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网友来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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